环境中国 治污专家 专访朱彤院士:大气治理正从浓度达标为核心,转向健康效益最大化

专访朱彤院士:大气治理正从浓度达标为核心,转向健康效益最大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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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3月,新一轮环境空气质量标准修订落地,PM2.5年均浓度二级限值从35微克/立方米收紧至25微克/立方米。在很多人看来,这是一次数值的更新。但在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朱彤眼中,这恰恰是中国大气治理逻辑迈入新阶段的一个标志,因为标准收紧的背后,并不仅是目标的提升,更是治理逻辑的根本转变——从以浓度达标为核心,转向以健康效益最大化为核心。

“这次修订是科学证据向政策转化的典型案例。”朱彤在接受中国环境报记者采访时指出。由于暴露反应关系是非线性的,在浓度越低的区间,单位污染物浓度削减带来的健康收益反而越高。这意味着,新标准所带来的健康边际效益,将比以往更加显著。

在他看来,中国大气污染防治的意义,正从一组组宏观的环境数据,具象化为每个人呼吸之间的健康获得感。

“根据我们的研究,过去十多年间,中国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PM2.5浓度的大幅下降,随之而来是显著的健康收益。综合考虑PM2.5和O3暴露水平变化,‘大气十条’和‘蓝天保卫战’之后,人均预期寿命增加约半年。”这一成果也为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治理提供了重要参照。

当中国用十几年时间走过了发达国家数十年的治气之路,空气质量改善的下一步该往哪里走?朱彤给出的答案是,从以浓度达标为核心,转向以健康效益最大化为核心。这既是生态环境保护初衷的回归,也是治理精细化的必然选择。

靶向治理,从“年均浓度”到“加权平均浓度”

中国大气污染治理带来的健康收益,是朱彤团队长期研究的重点。通过构建暴露反应关系模型,他们量化了PM2.5浓度下降与人群健康改善之间的关联。

“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变化。”朱彤告诉记者,“每一微克浓度的下降,都对应着实实在在的健康保护,尤其是对老年人、儿童等易感人群而言,他们的呼吸系统、心血管系统都因此获益。”

研究同时发现,随着治理的深入,中国空气污染的健康风险正在经历一场“结构性转变”。过去,公众和决策者更多关注年均浓度,这固然重要,因为它反映了长期暴露对健康的累积影响。但如今,情况变得更加复杂。

“重污染天气虽然频次下降,但它带来的短期急性健康影响仍不容忽视。2024年,全年浓度最高的前5%污染日所导致的急性死亡负担,占全年短期暴露总负担的比例已升至约18%,较2013年(占比10%)有显著提升。”朱彤指出,污染物的结构性变化、重污染天气的空间分布差异、不同地区首要污染物的交替,这些新特征,都对下一阶段的治理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
面对这种结构性转变,朱彤提出了一个问题:我们为什么要从浓度达标为核心,转向健康效益最大化?

“保护人群健康,是环境治理最根本的目标。在治理的初级阶段,以浓度达标为导向是合理的选择。它让政策目标清晰可衡量,也让各地在同一个标准下‘赛跑’。”朱彤解释道,一个城市的年均浓度达标,并不能代表所有居民都享受到了同等质量的空气。

“监测站点的浓度反映的是区域平均水平,但人群暴露是高度差异化的。”朱彤表示,在一个城市内部,不同街区、不同街道的污染浓度存在显著差异。如果只盯着城市均值,那些较高污染区域的居民可能始终处于较高的健康风险之中。

“如果我们把人群暴露最高的地方优先控制下来,就能用同样的治理投入,换来更大的健康收益。”朱彤表示,这正是“健康效益最大化”的逻辑所在——引入人口加权平均浓度的概念,让每一分治理资源,都精准流向最能保护人群健康的地方,这非常关键。

从研究到施策,打通科学转化的最后一公里

如何将“健康效益最大化”从理念变为现实?朱彤认为,科技支撑是关键。

过去十几年,中国在大气治理中积累了一套成熟的“科学工具箱”:排放清单体系、监测体系和数值模拟体系。而在健康领域,同样需要建立这样的科学支撑。朱彤团队长期开展的研究,正是致力于厘清不同污染物、不同污染源与健康危害之间的定量关系。

“科学可以帮助我们发现,哪些污染物对人体健康危害最大;也可以告诉我们,交通、燃煤、工业等不同污染源,哪一个更需要优先控制。”朱彤说,这种基于健康证据的治理排序,是实现效益最大化的前提。

但科学发现不会自动转化为政策。朱彤对此深有体会:“这需要持续的交流、座谈、政策建议,需要科学家与政策制定者的共同合作。”

从标准修订的落地,到健康效益的量化,再到治理逻辑的重构——在朱彤看来,这正是科学证据向政策转化的典型路径。而随着新国标中PM2.5浓度限值的收紧,这场以健康为导向的治理转型,正在从理念走向现实。

在3月举行的第12届更好的空气质量大会(BAQ)上,朱彤作为闭幕式发言的学界代表,向世界分享了中国经验。

“很多亚洲发展中国家,正面临着中国数年前遇到的类似问题。”朱彤说,蒙古国的沙尘、东南亚部分城市的雾霾、快速工业化带来的排放压力,这些挑战,中国都曾经历。

朱彤表示,各国的发展情况不同,有些经验不能完全照搬,但有些东西却是可以共享的。“科技支撑能力是任何国家进行科学决策都绕不开的。如何编制排放清单?如何建设监测网络?如何建立暴露反应关系?这些‘工具箱’完全可以开放分享。”

当然,在朱彤看来,单纯分享技术工具还远远不够。面对空气污染与气候变化的双重挑战,各国需要的是一套能够统筹兼顾的治理思路。而将健康作为核心标尺,正是破题的关键。

“化石燃料燃烧既是空气污染的来源,也是碳排放的主要贡献者。”朱彤说,“如果我们把健康作为衡量政策优劣的标尺,就能在降碳、减污的各种路径组合中,找到那个最能保护公众健康的方案。”

这种“空气—气候—健康”协同治理的路线,正是朱彤希望在亚洲推动形成的共识。“不是每个国家单打独斗,而是建立更密切的区域合作网络,共同应对跨界污染、共同分享治理经验、共同守护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呼吸。”

从中国经验到亚洲行动,从浓度达标到健康为先,这场大气污染防治的下半场,新坐标已经出现。正如朱彤所说:“最终,我们要守护的不是一个个监测数据,而是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呼吸。”

(来源:中国环境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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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边走边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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